1月15号那天，老周把厂里的会计叫到办公室，把一摞单据摊在桌上，算了三遍，最后得出一个数：年底前要发的工资和年终奖加在一起，缺口是87万。 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，然后拿起手机，给几个老客户挨个打电话，问能不能提前结一部分货款。打到第五个电话的时候，对方说，周总，我这边也难，账上就剩几十万，工人的工资都还在凑。 老周挂了电话，坐在椅子上没动。窗外是深圳冬天难得的大太阳，阳光打在他那张用了十二年的办公桌上，桌子角落漆都磨掉了。 这家工厂是他2008年金融危机那年接手的，当时前任老板跑路，设备被债主搬走一半，他带着十几个跟了他多年的老工人重新干起来的。 现在十五年过去，老工人走了几个，新来的年轻人换了一茬又一茬，但厂子还是叫原来的名字，恒达精密机械加工厂。 老周今年48岁，头发白了一半。他常跟人说，办厂就跟养孩子一样，操不完的心。但真正让他夜里睡不着的，是这两年订单一天比一天少。 往年这个时候，车间里机器响得人说话都得扯嗓子，现在只有三台机床在转，其余五台都停在墙角，蒙着蓝布。生产线上空出来的工位，像缺了牙的口腔，看着别扭。 元旦前，老周在厂里开了个会，把车间主任和几个组长叫到办公室，说今年外面什么情况大家都看到了，订单比去年少了四成，客户的账期越拖越长，最长的已经欠了120天。他想跟所有人说实话，看看大家的意见。 有人沉默，有人叹气，车间主任老刘憋了半天，说，周总，大家跟着你干了这么多年，什么困难都扛过，就是怕你不说实话，怕我们在背后被蒙在鼓里。 老周当天下午就把全厂职工召集到食堂里。食堂不大，四十多个人站着，听老周讲了半个多小时。他把自己跑了多少客户、谈下多少订单、账上还剩多少钱，一五一十报了一遍。 数字不好看，但都是真的。最后他说，这个年关很难，但他保证两点：第一，工资一定发，不拖欠一天；第二，年终奖没法全额发，只能先发一半，剩下的等明年三月份缓过来了再补上。 食堂里安静了十几秒，然后有人带头鼓了掌。接着是更多人鼓掌。老周站在前面，嗓子里有点堵，没再说下去。 但事情没有就这么过去。没过几天，厂里最年轻的那批装配工里，有两个人递了辞职信。他们没明说，但老周知道，肯定是听说了其他厂的遭遇，怕这边也在画饼。 老周把两人叫到办公室，没有挽留，只是把账本往他们面前一摆，说，你们自己看，我说的哪一句是假的。 两个年轻人翻了翻账本，翻到一半就抬头了。其中一个说，周总，工资能按月发就行，我们还想再干一段。 老周说，那你把辞职信拿回去，留着以后用。 那个年轻人把信收回口袋，没再提离职的事。 一月底，该发工资的周五，老周从自己的房子抵押贷款里拿了一笔钱，加上两个客户提前结的货款，总算凑上了当月工资的全额。 发完工资那天晚上，老周在办公室算账，发现账上又空了，但心里反而比前阵子踏实。他给妻子打了个电话，说今天钱发下去了。妻子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，说，那就好，家里的房贷我再想办法。 过年那几天，老周给每个员工发了一只杀好的鸡，还有一箱牛奶。在现在的行情下，这些算不上什么厚礼，但已经是他能从账上抠出来的全部。 年初八开工那天，老周发现回厂的人比预计的多，而且比往年都早。车间主任老刘告诉他，原先打算走的几个师傅也留下来了，说再苦再难一起扛一年看看。 老周站在车间门口，看着那几台被他用蓝布罩着的机床一台台被人重新揭开来，第一批工人陆续换上工服，板材上了料，柴油机一点点轰鸣起来。 他忽然想起2008年那个冬天，前任老板跑路的当晚，厂房里一片狼藉，他在黑暗里站了很久，最终还是有十几个工人第二天主动回来了，没走。 有人问他，为什么今年不干脆裁掉一批人，压低成本先活下来再说。老周没直接回答这个问题，只说厂里好些人跟了他十几年，从结婚生娃到孩子上幼儿园，都在厂里过的年。 他见过太多老板，平时把“以人为本”挂在嘴边，真到难的时候，最先扔下来的就是员工。他在这个行业里见过太多厂子，订单一断，老板连夜跑路，工人第二个月就坐在厂门口等薪资结算。他不想做那种人，也做不了。 3月份的时候，有个之前欠了快五个月的客户突然把款结了，说是他们的下游终于回款了。紧接着，老周陆续接到两个新订单，数量不大，但做下来的利润够撑一阵子。 他把这笔钱按照年前答应的话，把年终奖的缺口补上了大半。拿到钱的时候，有人在车间里喊了一嗓子，说周总明年我们还跟你干。 老周坐在办公室里听见这句话，没答话，只是摘了眼镜，用手指揉了揉太阳穴。会计进来送文件，问他今年是不是能松口气了。老周说，还不能松，但至少能睡得着觉了。 他偶尔还是会想起那87万的缺口和年前那些睡不着觉的夜晚。但眼下他记得更清楚的是食堂里那十几秒的安静，然后是那片意外的掌声。 特别